清代袁枚《小仓山房文集》

文莫古于经,而经之注疏家非古文也,不闻郑笺、孔疏与崔、蔡并称;文莫古于史,而史之考据家非古文也,不闻如淳、师古与韩、柳并称。

袁枚讨论王安石的经济政策:

荆公《上仁宗书》通识治体,几乎王佐之才。何以新法一行,天下大病?读其《度支厅壁记》,而后叹其心术之谬也。
夫财者,先王以之养人,聚人,而非以之制人也。今其言曰:「苟不理财,则闾巷之贱人,皆可以擅取与之利,以与人主争黔首,而放其无穷之欲。」然则荆公之所以理财者,其意不过夺贱人取与之权,与之争黔首,而非为养人、聚人计也。是乃商贾角富之见,心术先乖,其作用安得不悖?三代圣人,无理财之官,但求足民,不求足国。其时黔首熙熙,一心归附。譬之臧获婢妾,仰食于家主,然所以畜之者,恃有恩意德教维系其间,不徒恃财力以相制也后世秦、隋两朝,专求足国,不求足民。卒之与争黔首者,陈涉、窦建德之流,贫民乎,富民乎
夫物之不齐,物之情也。民之有贫富,犹寿之有长短。造物亦无如何。先王因物付物,使之强不淩弱,众不暴寡而已。春秋时阡陌未开,豪强未并。孔门弟子,业已富者自富,贫者自贫,而圣人身为之师,亦不闻裒多益寡,损子贡以助颜渊,劝子华使养原宪者,何也?
宋室之贫,在纳币、郊费、冗员诸病。荆公不揣其本,弊弊然以赊贷取赢。考其所获,不逮桑、孔,而民怨则过之。以利为利,不以义为利,争黔首反失黔首矣。悲夫!

书《唐介传》后

君子有过,当保护爱惜之;小人虽小过,当力遏绝之。

《与杨生书》

仆老矣,然私心若不欲其老者。岂其愚而有所恋于光阴哉?良以著述粗成,传之其人之难也。今而后仆其可老矣乎!孔子「畏天命,畏大人,畏圣言」,而又畏后生。以童稚后生,而跻之于天命、大人、圣言之列,得毋小过?然试思当日若无七十子,则孔子亦不得有今日矣。后生可畏耶,不可畏耶?生今之后生也。挟可畏之具,而又遇畏后生之人,其将何以报畏者?

《武英殿大学士太傅鄂文端公行略》,记录与鄂尔泰事

枚闻虽感公,竟不知公从何处见枚文也。以公位尊,亦不敢一谒谢。壬戌,试翰林翻译,枚最下等,公所定也。启糊名,大恨。召枚往,赐饭,与深语且曰:「观汝状貌,天子必用汝。汝为外吏必职办,或忧汝能文不任吏事,非知汝者。」呜呼,公之知枚如是!

《答程鱼门书》,引用曹丕《与吴质书》,“间者历览诸子之文,对之抆泪,既痛逝者,行自念也”。

既伤逝者,行自念也

私心拳拳,觉骨肉妻孥不如文字之交关爱较重。

《答惠定宇书》

夫德行本也,文章末也。《六经》者,亦圣人之文章耳,其本不在是也。古之圣人,德在心,功业在世,顾肯为文章以自表著耶?孔子道不行,方雅言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以立教,而其时无《六经》名。后世不得见圣人,然后拾其遗文坠典,强而名之曰「经」。增其数曰六,曰九,要皆后人之为,非圣人意也。是故真伪杂出而醇驳互见也。夫尊圣人,安得不尊《六经》?然尊之者,又非其本意也。震其名而张之,如托足权门者,以为不居至高之地,不足以躏轹他人之门户。此近日穷经者之病,蒙窃耻之

闻足下与吴门诸士,厌宋儒空虚,故倡汉学以矫之,意良是也。第不知宋学有弊,汉学更有弊。宋偏于形而上者,故心性之说近玄虚;汉偏于形而下者,故笺注之说多附会。虽舍器不足以明道,《易》不画,《诗》不歌,无悟入处。而毕竟乐师辨乎声诗,则北面而弦矣;商祝辨乎丧礼,则后主人而立矣。艺成者贵乎?德成者贵乎?而况其援引妖谶,臆造典故,张其私说,显悖圣人,笺注中尤难偻指。宋儒廓清之功,安可诬也!

《答定宇第二书》

《六经》中,惟《论语》、《周易》可信,其他经多可疑。